党的二十大明确提出:“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 ,必须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 。”[1]作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智慧结晶 ,统一战线具有深厚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 ,其“法宝”作用不仅来自于通过大团结大联合来解决“人心和力量 ”这一政治学核心命题 ,更在于“坚持一致性和多样性相统一”的哲学思维 ,通过“求同存您”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凝聚磅礴伟力。统一战线虽源于马克思列宁的革命同盟军理论 , 但其在中国的实践已远远超过了革命之术的范畴 ,而成为一种执政之道 丶治理之道 丶 民主之道 丶发展之道与外交之道 ,究其原因 ,就是因为它是中国共产党对中华文明源头性哲学思维--“和合 ”观念的有

意识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构建了通往“和合之境”的现实政治路径。

一、中华文化“和合 門观念

新时代的中国共产党人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文化根脉和文明根性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把握 ,文化自信达到新的历史高度。早在 2007 年 1 月 ,习近平同志在《之江新语》发表了一篇短文 ,名字叫《要“和 ”才能“合”》,用“和合”阐述“一个好的领导班子要善于团结协作”。[2]十八大以后 ,习近平总书记在多个场合提到“和合”文化 。2022 年 5 月 ,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三十九次集体学习时他强调 ,要“研究阐释中华文明讲仁爱 丶重民本 丶守诚信 丶崇正义 丶 尚和合 丶求大同的

基金项目:甘肃省 2023 年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新时代甘肃民主党派参政议政效能提升策略研究”(2023YB003)作者简介:王凯 ,甘肃社会主义学院中华文化教研部主任 丶教授 ,研究方向为统一战线与中华文化 。

精神特质和发展形态 , 阐明中国道路的深厚文化底蕴”。[3]2014 年他访问印度时说:“我们都把‘和 9视作天下之大道 ,希望万国安宁 丶和谐共处 。”[4]在中国国际友好大会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成立 60 周年纪念活动的讲话中他指出:“ 中华文化崇尚和谐 , 中国‘和 9文化源远流长 ,蕴涵着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丶协和万邦的国际观 丶 和而不同的社会观 丶人心和善的道德观。在 5000 多年的文明发展中 , 中华民族一直追求和传承着和平 丶和睦 丶和谐的坚定理念 。 以和为贵 ,与人为善 , 己所不欲 丶勿施于人等理念在中国代代相传 ,深深植根于中国人的精神中 ,深深体现在中国人的行为上 。 ”[5] 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 100 周年大会上 , 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强调:“和平 丶 和睦 丶 和谐是中华民族 5000 多年来一直追求和传承的理念”。[6]

“ 和”是中华文化的源头性智慧 。《中庸》认为“ 中也者 ,天下之大本也 ;和也者 ,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 ,天地位焉 ,万物育焉”。 因为天道的总规律是“和”,所以人类社会亦应求“和”。

首先 ,“和”代表“生”的根本力量。《国语.郑语》记载:“夫和实生物 , 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 ,故能丰长而物归之 ;若以同裨同 ,尽乃弃矣”。和并不是一致无二 ,而是“二而一”的对立统一关系 。易经用阴阳二爻诠释“一阴一阳之谓道 ”。《老子》用“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有无相生”阐释宇宙万物的存在发展离不开一致性与多样性的对立统一。

其次 ,“和”代表“生”的理想状态 。在归纳“生”的理想状态时 ,古人特别从“和 ”派生了一个新的概念 ,即“合”。“合”既是“和”的价值所在 ,也是一致性与多样性统一体中强调一致性的方面。管子认为 ,“畜之以道 ,则民和 。养之以德 ,则民合 。和合故能谐 ,谐故能辑。谐辑以悉 ,莫之能伤”。《国语.郑语》称:“商契能和合五教 , 以保于百姓者也”。孔子也认为 ,“君子和而不同 , 小人同而不合”(论语.子路) 。“合 ”之所以您于“ 同 ”,就在于其是以多样性为必要条件的“一致 ”,而非简单的“相同”。在一致性与多样性达成平衡相长的理想境界中 ,“和”侧重表达多样性而“合”侧重表达一致性 ,二者相辅相成 ,互为依存。有的学者在此基础上提出“和合文化”。如张岱年认为:“‘和合 9一词起源很早 。用两个字表示 ,称为‘和合 9 ;用一个字表示 ,则称为‘和 9 。 ……许多不同的事物之间保持一定的平衡 ,

谓之和 ,和可以说是多样性的统一 。”[7]

最后 ,“和”代表“生”的运行方怯 。面对世界多样性带来的各种矛盾 ,人类一般有两种处理方怯 。一是用非此即彼的二元观念 丶用斗争方怯进行单一向度的同化 。二是用“和”的观念和“执两用中”的方法 ,达成“ 求同存您 ”的“和为贵 ”境界 。后一种是中国人的观念 。《老子》中有“挫其锐 ,解其纷 ,和其光 , 同其尘 ;是谓玄同。”这里的“和”更具动词属性 ,意味调和 丶平和 丶配合 。王弼注“和 ”为“除争原 ”(消除相争的根源)之义 ,“无所特显 ,则物无所偏争也 ;无所特贱 ,则物无所偏耻也。”孔子提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 , 己欲达而达人 ”就是将“和 ”作为价值基点的忠恕之道。“和”文化说明 , 中国哲学一开始就觉察了“ 自我与他者 ”二元性所包含的巨大坎陷 , 主张用强大的理性对其加以联系和弥合 ,企图破除人己之限隔 ,构建“他人不在自我之外”“万物皆备于我”之境。

“ 和合 ”文化所蕴含的整体性 丶发展性 丶包容性世界观塑造了中华文明突出的和平性 ,也为世界不同文明如何相处指引方向。正如钱穆指出的 ,“中国人常抱着一个天人合一的大理想 ,觉得外面一切您样的新鲜的所见所值 ,都可融会协调 ,和凝为一。这是中国文化精神最主要的一个特性 。”[8]

二、“和合”文化与“大一统”政治

人的聚合 丶互动形成社会 ,社会的组织 丶分工 丶运转离不开政治 。哲学是塑造政治文化 丶推动政治发展 丶建构政治制度的本源 。 中华先圣把政治运作的所有规律归纳为“政道”。“和合”观念不但构建起以“敬德保民 ” “ 以民为本”“协和万邦”为核心价值的中华政道 ,也推动政治制度从早期的“家天下”不断向结构化 丶体系化 丶制度化的“大一统”政治演变 。“和合”观念是大一统思想的内核和精华 ,其追求民本价值的“和”与秩序价值的“合”的统一 ,把秩序作为实现民本的前提 ,把民本作为塑造秩序的根本。《易经》所提出的“保合 丶太和 丶乃利贞”,就是一种理想的最高阶段的政治状态。

周武王灭商后 ,其弟周公旦为了巩固新生的西周政权 ,制定和推行了一整套基于“和 ”文化的制度 ,如维护君臣宗法和上下等级的典章制度 ,史称“周公制礼”。在政治上实行分邦建国 丶嫡长子继承制和贵贱等级制 ,并提出“敬德保民 ”的先进思想 ,成为之后儒家学说的思想根源。这一制度维持了西周 400 多年的长

期和平。东周以后 ,随着生产力发展 ,土地人口矛盾加剧 ,原来的政治血缘关系也变得极为淡薄 , 由此天下大变 ,政治失序。经过近五百年“五霸强 ,七雄出”的春秋战国之乱后 ,最终以“秦并天下”重建政治秩序而结束 。这是中国政治的制度与文化走向成熟的重要阶段 。在“礼崩乐坏”的那个时代之所以产生儒 丶道 丶法 丶墨等诸子百家的思想 ,是因为社会普遍渴望实现“变乱为治”与“归于一统”。其中运用“和合”观念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是法家。

儒家和法家都高度主张类似“ 国家建构”的“政治秩序”重建 ,但在寻求路径上 ,儒家“往回看”,法家“ 向前看”。如墨家所言“离散不能相和合”(《墨子间诘》卷三) ,“和”虽是道 ,但并不能自然的导致万物“合”的结果 ,必须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 ,去主动“保合”。荀子作为先秦儒家代表人物 ,提出“人性本恶 ”,标志或预示用“铁血手段”来恢复秩序的思想转向。韩非子和李斯等法家人物通过辅佐秦国实施大刀阔斧的改革 ,颁布严刑峻法 ,推动富国强兵 ,最终通过“以战止战”而“一统天下 ”,这是有重大进步意义的 。然而 ,秦朝的“短命”又引发了对“法家”的一轮批判 ,至董仲舒“独尊儒术 ”,一种“霸王道杂之 ”的“儒法互补 ”的政治文化正怯形成。汉朝继承秦制 ,又超越秦制 ,形成了以中央集权制度和民本价值主张为内核的新版“大一统”政治 。如美国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在《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一书中提出政治三维论观点 ,认为良性的政治发展是“ 国家建构 丶法治与民主 ”之间的平衡[9] 。“ 国家建构 ”是首要前提 。福山认为:“在中国 ,拥有韦伯怯现代特征的中央集权国家出现于公元前 221 年的秦朝 ,到西汉获得进一步巩固。中国建立起任人唯才的中央官僚体系 ,登记人口 ,征收统一税项 ,掌控军队 ,监管社会 ,比欧洲出现类似国家制度整整早了一千八百年”。[10]

人间正道是沧桑 。纵观中国古代政治 ,历史的钟摆始终在“儒法”之间摆动 。儒法两套制度 丶两种文化的平衡或失衡 ,关系“大一统 ”政治的稳定或崩坏 ,是理解治乱兴衰历史周期律的一扇重要“窗 口”。

三、构建和合之境 :统一战线的时代价值

中国共产党的百年奋斗史充分展现了其不仅是坚持真理的马克思主义先锋队 , 更是秉承着中华文脉 ,具有“家国情怀”“君子良知”的先进士人集体 。 中国共产党实事求是又与时俱进地将马克思主义 丶 中华

文化与西方现代政治文明三者进行创造性融合转化 ,发展出“统一战线”的理论和实践 ,使中华民族实现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历史飞跃 ,展现出强大历史主动精神。

统一战线之所以成为毛泽东所说的“天下国家道理 ”与“法宝 ”,就在于其将统筹发展“秩序与民主 ”两大政治核心价值作为根本目标。这是中国共产党在深刻把握中华文明历史逻辑和现代政治根本逻辑基础上 ,有意构建的一条通往“和合之境”的政治路径_____党的领导是“保合 ”,统一战线是“太和 ”,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则是普利万物而“乃利贞”的和谐平衡 丶和平繁荣之境 。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找到最大公约数 ,画出最大同心圆”。没有圆心画不了圆 ,半径不长画不大圆 。 圆心和半径是同心圆的必要因素 ,象征着秩序与民主 。“圆心”象征中国共产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与价值感召 ,“半径”则蕴含着天下为公 丶 以民为本的社会主义共同价值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共同目标 。 团结是秩序的实现方怯 ,如汪仕凯认为 ,“从统一战线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历史实践来看 , 团结和民主是同构在一起的:一方面 , 团结和民主互为内涵 , 团结意味着民主 , 民主也意味着团结 ;另一方面 , 团结和民主互为条件 ,只有在团结的基础上才能实行民主 , 同样只有实行民主才能实现团结 , 民主是达成团结的重要机制 。”[11]

一方面 , 以“合”保“和”是建立统一战线的历史必然 。近代以来 , 以毛泽东为核心的中国共产党人洞察近代中国政治的核心症结是“一盘散沙”,于是通过贯彻统一战线 丶土地革命 丶武装斗争等战略方针使中华民族成为一个有机组织起来的共同体 。不仅重建了“ 大一统 ”政治秩序 ,而且实现了“大一统 ”的现代化 。统一战线之所以是“聚沙成塔”的重要法宝 ,就在于以坚持党的领导为根本保证 , 以构建和谐稳定有序的政党关系 丶 民族关系 丶宗教关系 丶 阶层关系和海内外同胞关系为责任 ,把“ 国土不可分 , 国家不可乱 , 民族不可散 ,文明不可断”作为根本性共同价值追求。美国学者亨廷顿在系统研究二战以来第三世界国家的政治发展状况后认为 , 第三世界国家除了个别少数 (如中国) ,社会动荡和政治衰朽是其发展面临的最大问题 ,而第三世界多数国家之所以染上了政治不稳定的顽症 ,就在于受所谓西方自由民主思想影响 ,过分重视

三权分立和政党竞争而忽视对政治秩序的塑造 , 最终因政治动荡而制约经济社会的整体发展 。他认为 , “ 对于那些深受冲突和动乱之祸的处于现代化之中的国家 , 共产党人能提供某些保证政治秩序的定心丸 。”[12]。

另一方面 , 以“和”促“合”是中国共产党的初心使命 。 1945 年 ,毛泽东在与民主人士黄炎培进行的“窑洞对 ”中 , 阐明了中共要通过“ 民主 ”领导中华民族跳出历史周期律 ,预告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人民民主专政国家到来 。马克思主义是“人民”的理论 ,更是人民实现自身解放和当家做主的理论武器 ,列宁指出:“要给每一个群众代表 丶 每一个公民提供这样的条件 ,使他们既能参加国家法律的讨论 ,也能参加选举自己的代表 ,参加执行国家的法律 。”[13]在抗日战线中 , 中国共产党创造了“三三制 ”政权 ,把“协商 ”作为发扬民主 丶巩固政权 丶扩大同盟 丶科学决策的重要方法 。毛泽东指出:“ 国事是国家的公事 ,不是一党一派的私事 。因此 , 我们一定要学会打开大门和党外人士实行民主合作的方法 , 我们一定要学会善于同别人商量问题 。”[14]解放战争即将胜利之际 , 中国共产党通过发表“ 五一口号”和召开政治协商会议 , 团结各阶层各派别爱国民主人士 ,共同筹建了新中国 ,成立了联合政府 。毛泽东坚定地指出:“究竟是一个党好 , 还是几个党好? 现在看来 ,恐怕是几个党好。不但过去如此 ,而且将来也可以如此 ,就是长期共存 ,互相监督”,“在这一点上 ,我们和苏联不同 。”[15]2018 年 3 月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新型政党制度 ,指出“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作为我国一项基本政治制度 ,是中国共产党 丶 中国人民和各民主党派 丶无党派人士的伟大政治创造 ,是从中国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新型政党制度”。民主党派无党派不是西方政治中的在野党 丶反对党 ,也不是旁观者 丶局外人 ,而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制度化规范化参与国家治理并拥有规范性监督职能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参政党 ,在改革建设中发挥了显著而重要的作用 。十八大以来 ,统一战线推动社会主义民主向全过程人民民主的更高阶段迈进。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党创新理论的‘根 9 。我们现在就是要理直气壮 丶很自

豪地去做这件事 ,去挖掘 丶去结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真正实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 。”[16]在应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征程上 , 团结奋斗是必须牢牢把握的时代要求 ,我们要发扬历史主动性 ,完整 丶准确 丶全面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做好新时代党的统一战线工作的重要思想 , 创新运用“ 和合 ”观念 ,坚持一致性和多样性相统一 ,不断解决统一战线面临的新矛盾 丶新问题 ,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世界和平发展凝聚磅礴伟力。